8月27日，2026年南国书香节拉开帷幕，中国作协原副主席何建明新作《商的芭蕾》正式发布。这是一部全景式展现广东外贸千年历程的史诗级作品。从秦汉时期的南珠出海，到唐宋市舶司的万商云集，从十三行的鼎盛辉煌到鸦片战争后的沉浮，再到改革开放后广交会上的全球交易。何建明以几十万字的篇幅，勾勒出一条跨越数千年的贸易长河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何建明在这里写了两段大多数人不知道的广东外贸史。一段关于珍珠，一段关于茶叶：一段为“海上珍珠之路”正名，一段把茶叶与俄国革命、中共建党连在了一起。而这些故事，恰恰是广东外贸最动人的精神注脚。
南珠：比丝绸更早的信物
何建明在书中提出了一个重要论断：当我们习惯性地将“丝绸之路”等同于中国外贸的起点时，广东其实存在一条同样古老，甚至更早的海上通道。他用南越王墓出土的波斯银盒、乳香等实物，以及徐闻古港的遗址，证明早在张骞通西域之前，广东先民已顺着季风漂向远洋，与波斯、印度等地进行贸易往来。
走进南越王墓，那些来自波斯的银盒静静躺在两千多年的墓穴里，灯光打在上面，纹路依然清晰。墓中出土的波斯风格银盒、乳香等舶来品，以及铜提筒上刻着的海船纹饰，一件件实物像沉默的证人：这不是传说，是历史。
何建明指出，陆上丝绸之路靠马匹行走，“马最多走千把里路，没办法越过海洋、高山”。而广东人顺着季风，木船一漂就漂到了远洋。他将这段最早的海上贸易命名为“海上珍珠之路”——因为人类最早的交换是自然物，丝绸是后来才有的手工产品，珍珠才是最早的贸易媒介。
这条路是血肉蹚出来的。
何建明在书中写“水生”“水顺”兄弟的故事：三兄弟第一次出海，归来时只剩两具腐尸；水顺长大后带二十多人再出发，回来只有三人，船老大自己留在了海底。何建明在采访中说，他关注的是“人的命运”——那些“没有名字、没有历史记载的人沉在了海上”，他们的尸骨早已被海水吞没，但他们用命蹚出来的水路，成了后代广东人出海的航标。
那些无名者，或许比张骞的驼队更早触碰到世界的另一端。他把这些无名者与《荷马史诗》中的英雄并置：“他们甚至连名字和传说都未曾被提及，但他们的勇敢事迹，谁敢说比不上赫克托尔和奥德修斯的英雄史诗呢？”
而千年后，这种从风浪中磨砺出来的韧性与开放，依然流淌在今天广东外贸的血脉里。何建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：“沿海的人知道把脚踏出去，不光在陆地上，还要向海里迈。”从“入水”采珠到十三行再到今天的广交会，贯穿其中的，正是这种“向海而行”的胆识。
茶：一片叶子牵动革命
如果说“海上珍珠之路”是在为广东的海上贸易“正名”，第七章就是在往“远”处走——看一片茶叶如何牵动全球政治格局。
何建明从武夷山桐木关的传说写起：一队疲惫的士兵躺在刚采的鲜茶叶上睡了一夜，茶农回来发现茶叶全变了色，无奈用松木枝炒制烘干，竟意外做出了一种红色茶汤。英国人喝了大为喜欢——红茶诞生了。这般茶香，后来催生出的远不止一种饮品。
真正让何建明觉得“必须写”的，是一条隐秘的历史线索：一位从广东走出去的中国茶王，如何影响了俄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的成立。
故事的主角叫刘峻周。湖南人，幼年逃难到广东肇庆，父亲被洪水冲走，母亲带他和弟弟到汉口，被茶王刘运兴收留。他从学徒做起，一步步成了年轻茶王。1893年，俄国商人把他带到了格鲁吉亚种茶，“刘茶”在1900年巴黎世博会上拿了金奖。
但真正的关键情节在于：十月革命前，列宁带着斯大林专程去拜访刘峻周，希望他支持革命。革命成功后，列宁两次请他加入苏联国籍，他都婉拒了。1920年，列宁派维经斯基来中国筹备建党，刘峻周引荐了山东人杨明斋做翻译和向导。杨明斋陪维经斯基到北大见李大钊，再到上海见陈独秀——中国共产党的成立，这条线索里，有一个茶商的身影。
何建明告诉记者：“这段历史以前没人关注过，我正好写过党史，但没想到在贸易过程中冒了出来。这说明广东贸易对中国革命有贡献，茶叶里藏着红色基因。”
商道：千年风浪淬炼的广东筋骨
这两章放在一起，有一个共同的指向：广东外贸的历史，远比我们知道的要深、要远、要复杂。
贯穿两章的，是何建明对广东人精神品格的观察——思想解放、敢闯敢拼、心胸开阔，以及一种从千年风浪中淬炼出来的韧性。他在接受记者采访中多次强调：“广东人做生意叫‘你好我好大家好’。这句话太有哲理了，太符合今天我们向世界展示中国贸易精神的精髓。”在中国人的商业逻辑里，生意不是“你死我活”的零和博弈，而是一起把蛋糕做得更大。“你好”是前提，“我好”是结果，“大家好”才是目的。
何建明写过浦东、写过义乌，但这一次写广东，他是在“补一个缺口”。站在南越王墓的玻璃步道上，脚下是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层层叠压的古商道，车痕马印清晰可见。何建明写道，当站在北京路的千年古商道前，他闭上眼，用文学家的嗅觉捕捉到了那个时代的气息——“是浓郁的乳香、沉香、胡椒与荔枝、槟榔、甜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的味道。耳畔，传来的是四海汇聚的涛声……”
文学家的嗅觉，补上了史书里没有的维度。而他打捞上来的这两段往事，或许会让每一个读到此书的人重新想一个问题：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，究竟藏着多少未被讲述的故事。而那些沉在海里的无名者，那些被遗忘的茶香里的火种，也许正塑造着今天广东最韧性的筋骨。
文 | 记者 陈泽云 李娇娇
图 | 受访者供图